My first kernel patch - the prompt shows (none) on a noMMU boar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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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 年 6 月 11 日,我给内核发了第一个 patch。最后进 mainline 的改动只有两行:把 arch/arm/mm/fault.c 里的 #ifdef CONFIG_MMU 往上挪两格,让紧挨着的那个函数也落进 MMU 的 范围里。它修的是 STM32F469-Disco 上一个很不起眼的现象:shell 提示符里本该是当前路径的位置, 变成了 (none)。

症状

板子是 STM32F469-Disco,Cortex-M4,跑 noMMU 的 Linux——没有 MMU,内核和用户态挤在同一个扁平 地址空间里。板上是 busybox 的 userland,提示符里带 \w,平时长这样:

/ #

换到 6.9 之后的内核,那个位置变成了:

(none) #

文件系统使用 buildroot 构建,我第一反应是 rootfs 或者 busybox 配置的问题,折腾了一圈没有 结果;换回旧内核又一切正常,这才把方向转回内核。

调试的办法是 bisect。板上跑的是自己编的内核,编译、刷进去、开机看提示符,一步一步往收敛, 最后落在 169f9102f9198b 上——一个只加了一个函数的 commit。bisect 只告诉我"是它",为什么 坏还得自己从代码里捞。

那个判断

169f9102f9198b(ARM 9350/1)是 Kees 写的,改动就是一个新函数:

bool copy_from_kernel_nofault_allowed(const void *unsafe_src, size_t size)
{
	unsigned long addr = (unsigned long)unsafe_src;

	return addr >= TASK_SIZE && ULONG_MAX - addr >= size;
}

有 MMU 的时候它是对的:用户空间在 TASK_SIZE 以下,内核在以上,所以这个检查的含义是"别借 copy_from_kernel_nofault() 去读用户地址"。加它的理由很具体——PAN 模拟打开时,打印栈回溯的 dump_instr() 读到了用户地址,double fault 直接把 CPU 挂死(Mark Brown 报的,Russell 提的 思路)。

noMMU 上这个前提根本不存在。arch/arm/include/asm/memory.h 里,CONFIG_MMU 关掉时 TASK_SIZE 就是 ULONG_MAX:

/*
 * Fortunately, there is no reference for this in noMMU mode, for now.
 */
#define TASK_SIZE		UL(0xffffffff)

注释里那句 “no reference” 当时已经不成立了。addr >= TASK_SIZE 对所有真实地址恒为假, copy_from_kernel_nofault() 在 noMMU 上一个字节都读不出来,一律返回 -EFAULT,而且不报错、 不打日志,就那么静默地失败。

修法不是把这个判断改对,是让它别在 noMMU 上出现:把 #ifdef CONFIG_MMU 挪到函数前面, noMMU 就退回 mm/maccess.c 里的 __weak 版本,直接 return true。

--- a/arch/arm/mm/fault.c
+++ b/arch/arm/mm/fault.c
@@ -25,6 +25,8 @@
 
 #include "fault.h"
 
+#ifdef CONFIG_MMU
+
 bool copy_from_kernel_nofault_allowed(const void *unsafe_src, size_t size)
 {
 	unsigned long addr = (unsigned long)unsafe_src;
@@ -32,8 +34,6 @@ bool copy_from_kernel_nofault_allowed(const void *unsafe_src, size_t size)
 	return addr >= TASK_SIZE && ULONG_MAX - addr >= size;
 }
 
-#ifdef CONFIG_MMU
-
 /*
  * This is useful to dump out the page tables associated with
  * 'addr' in mm 'mm'.

为什么偏偏打在提示符上

\w 展开成什么,是 shell 调 getcwd() 拿到的。getcwd() 在内核里是 fs/d_path.c 的 SYSCALL_DEFINE2(getcwd),它从 dentry 一层层往上把路径拼回来,每拼一段都走 copy_from_kernel_nofault() 读 dentry 名字(prepend_copy(),用 nofault 是为了兜住并发 rename 的窗口)。读失败的时候它不报错,只把名字填成 x、把长度标记成无效:

static bool prepend_copy(void *dst, const void *src, int len)
{
	if (unlikely(copy_from_kernel_nofault(dst, src, len))) {
		memset(dst, 'x', len);
		return false;
	}
	return true;
}

长度无效以后,getcwd() 算出来的结果比 PATH_MAX 还长,于是返回 -ENAMETOOLONG。shell 拿不到路径,提示符就退成了 (none)。回头看,pwd 当时必然也是坏的,只是我没在意。

报告

6 月 11 日,bugzilla 提了 218953,产品选 Memory Management / Other,Hardware 填 ARM Linux,正文很短:贴了 patch,写了一句"for devices without MMU, addr > TASK_SIZE will fail. I’m using stm32, not sure for others"。

同一天把 patch 发到了 linux-arm-kernel,然后自己补了一句:

Also sent a patch to the linux-arm-kernel maillist. But I forget to CC anyone…

第二天重发了一遍,这次把 Ard、Russell、Kees、Andrew、Mark、Ben 都 CC 上了。Ard 五个多 小时后回复,先质疑,再给 Ack:

Is that true? Doesn’t it depend on the physical memory layout of the platform in question? … Acked-by: Ard Biesheuvel ardb@kernel.org

我把 memory.h 里那段定义和注释贴了回去。Ard 回了一句 “OK, I stand corrected. Thanks for the explanation."——到这里,技术上就没有争议了。

然后安静了三周。

三周之后

7 月 1 日,Thorsten Leemhuis 把这封邮件从列表里捞了出来:

What happened to this fix regression for a 6.9 regression? From here it looks like it fell through the cracks, but I might be missing something.

顺手还纠正了一个格式问题:引用 bugzilla 不该写 “Also reported at”,应该用 Closes: 标签, 这样 bug 能自动关掉,回归跟踪器也认。当天两封回复把路铺好了——Kees 说这个 patch 可以走 Russell 的 ARM tracker,但如果急,他可以直接从自己的树带走(“It has Ard’s Ack”);Russell 说自己被一件高优先级的活埋住了,今晚才看到这个线程。

最后走的是 Kees 的树。7 月 15 日 hardening updates for v6.11-rc1 的 pull request 里带着它, 7 月 16 日合并(ce5a51bfacf7),v6.11-rc1 是 7 月 28 日。最终提交里的 tag 就是 Thorsten 建议的那两个:

Closes: https://bugzilla.kernel.org/show_bug.cgi?id=218953
Fixes: 169f9102f9198b ("ARM: 9350/1: fault: Implement copy_from_kernel_nofault_allowed()")
Link: https://lore.kernel.org/r/20240611100947.32241-1-yangyj.ee@gmail.com

修复没有进 6.10——7 月 11 日 Thorsten 那份"即将错过 6.10 的回归清单"里就有它一条。8 月 3 日 的 6.10.3 才带上。更老的 LTS 更晚:2025 年 4 月,因为有人向 stable 提了一批 ARM mm 补丁的 cherry-pick 请求,它才回灌进 5.4.292、5.10.236、5.15.180、6.1.133、6.6.86。

顺带一提,第一次发 patch 的三天后,我又提了一个 stm32f429 的 dts 补丁 (0fc78aa67b3f,syscfg 少了 clocks),两个都落在同一个 v6.11 合并窗口里。

几点体会

bisect 是唯一不需要懂代码的定位手段。 我对 noMMU 那条路径一无所知,能做的只有"6.8 好、 6.9 坏”,然后一步步收敛。它交出来的是一行 commit id,不是解释;解释得自己回头读那个 commit 才能补上。上次报关机卡死的 bug,我 bisect 到 merge commit 就抄了近路,还得回头返工;这次 一路做到单个 commit,后面写报告时省了很多自我怀疑。

症状离根因可以隔好几层。 提示符 → \w → getcwd() → d_path() → copy_from_kernel_nofault(),四层,中间任何一层都没有报错。我一开始去查 rootfs,就是被 “(none)” 这个输出骗了——它看着像配置问题,其实是一个系统调用在返回 -ENAMETOOLONG。

patch 的第一次发送大概率是废的。 我的第一版只发给了列表,一个 maintainer 都没 CC。 在 LKML 上这意味着没人有义务看它——重发一封比等三周便宜得多。

maintainer 的质疑和 Ack 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封邮件里。 Ard 那句 “Is that true?” 没让 我难堪,反而逼我把 memory.h 翻出来引了一遍,后面就没人再问同样的问题了。质疑是 reviewer 在替你补证据,不是在拦你。

没有 CC 到人,patch 会静默地躺在那里。 6 月 12 日拿到 Ack,到 7 月 1 日 Thorsten 追问, 中间十九天没有一个人推动。技术上已经通关了,流程上却停在原地。

回归跟踪者是真实存在的基础设施。 这次又是 Thorsten 和 regzbot 把我这封埋在列表里的邮件 捞出来,顺手教了 Closes: 怎么写。第一次报 bug 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套流程,第二次也一样。

两行的修复也可以是完整的修复。 这个函数在 MMU 上没错,只是在 noMMU 上没有意义。承认 “这段代码不该出现在这个配置里”,比在里面加一堆 #ifdef 判断干净得多。

别把功劳想大。 我提供的只是"这个 #ifdef 的位置错了",以及一个能复现的板子。把它变成 commit 的是 Kees,替我把关的是 Ard,让它在列表里没被忘掉的是 Thorsten。

最后,时间线:

日期事件
06-11bugzilla 218953;第一次发 patch(忘了 CC)
06-12重发并 CC;Ard 质疑 TASK_SIZE 的前提,随后 Ack
06-14regzbot 把线程挂进回归清单
07-01Thorsten 追问;Kees 表示可以从他的树带走
07-163ccea4784fdd 随 hardening-v6.11-rc1 合并
07-28v6.11-rc1 发布
08-036.10.3 带上修复
2025-04回灌到 5.4.292 / 5.10.236 / 5.15.180 / 6.1.133 / 6.6.86

从发信到进 mainline 五周。作为第一个 patch,比预期顺利;作为一次回归,它活得比谁都长。

Last updated on 2026-11-15